王毅:葉先生,首先祝賀您獲得“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”獎,請問您對獲得這個獎有什么感想?
葉嘉瑩:獲得“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”,一直不是我所關(guān)注的。恰如我的“詩友”、數(shù)學家陳省身所寫的那樣:“飄零紙筆過一生,世譽猶如春夢痕。”我曾經(jīng)對人說,我是一個很平常的人,我平生志意,就是把自己的一生交給詩詞,把美好的詩詞傳給下一代人。
我用一生的時間,只做了一件事,那就是:將中國古詩詞的美帶給世人。獲得“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”獎,只能說明中國古詩詞的大美,后面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。我現(xiàn)在正在計劃完成的,就是把我們中國古代的詩、文、詞、曲等文學創(chuàng)作的吟誦的聲音傳下去,也許不久的將來,以原滋原味兒錄音形式進行整理。我希望最后我能夠完成這個愿望,把我們民族美好的文化傳承下去。
人的精神品格在提升之后,他就有他自己內(nèi)心的一份快樂,他不會每天總是為追求現(xiàn)實的那一點金錢或物質(zhì),而丟掉了人生最寶貴的價值。我覺得,人的一生就應(yīng)該這樣,以無生的覺悟,做有生的事業(yè);以悲觀的心情,過樂觀的生活。個人不管以空間還是時間來說,都是狹小而短暫的,但是文化是永恒的,我愿意一直為我們中國文化的長流貢獻一點力量。
王毅:聽說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背古詩了,您的詩詞一生是怎么走過來的?
葉嘉瑩:1924年7月,我出生在北京的一個傳統(tǒng)書香世家,從小被關(guān)在懸著“進士第”匾額的大門里長大,家里一直保留著滿族對父親的“阿瑪”的稱呼。
1927年至1928年,在我4歲左右,父母就開始教我背誦古詩,認識漢字。1930年,我剛滿6歲,就開始隨家庭教師讀《論語》。9歲考入篤志小學五年級,一年以后,以同等學歷考入北平市立二女中。
1941年,我考上了輔仁大學國文系??赡菚r正值抗戰(zhàn),北平被日本占領(lǐng)已有將近4年之久,父親因“七七事變”隨國民政府西遷,與家中斷絕了音信。同年9月,母親因癌癥住院,后赴天津手術(shù),術(shù)后感染,我母親堅持要回北平,在火車上逝世。幸好有伯父、伯母的照顧,培育了我及兩個幼弟。淪陷區(qū)中,盡管生活艱苦,但一應(yīng)家務(wù)因有伯母操持,我才在讀書方面并未受到太大影響。
1945年大學畢業(yè),我21歲便開始教學生涯,先后在當時的北平佑貞女中、志成女中、光華女中任教。如果要讓我作自我介紹的話,那我會說:“我是一個老師?!?/p>
1948年,南下到南京結(jié)婚,不久即隨丈夫遷居臺灣,并在臺灣生活了18年,度過了人生中一段極為艱辛的歲月。
1954年,我被臺灣大學聘為教授,并先后受淡江文理學院、教育廣播電臺、教育電視臺和輔仁大學的聘請,教授詩選、文選、詞選、曲選、杜甫詩等課程。
1956年夏天,臺灣的教育主管部門舉辦文藝講座,邀請我講了幾次五代和北宋的詞,后遂致力于對詩詞的評賞。
20世紀60年代后期,我應(yīng)邀擔任美國哈佛大學、密歇根州立大學客座教授。期間,我一邊從事教學工作,一邊與哈佛大學東亞系主任海陶瑋先生合作從事研究工作。
1969年,我定居加拿大溫哥華,任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。1974年,終于盼到了重回祖國大陸的人生重要時刻。懷著回歸祖國的無比興奮,我一口氣寫下了1878字的長詩《祖國行》:“卅年離家?guī)兹f里,思鄉(xiāng)情在無時已,一朝天外賦歸來,眼流涕淚心狂喜……”
1978年,從加拿大報紙上得知,中國恢復高考,我遂向中國政府提出申請回國講學,1979年即得到批準,開始了每年利用假期回國講學的忙碌生涯。
1989年退休后,我每年用整整一個學期,在國內(nèi)講學。其余時間則輾轉(zhuǎn)于加拿大、美國及港、澳、臺等地的古典詩詞講壇。
1993年,我在南開大學創(chuàng)立“中國文學比較研究所”。1997年,加拿大實業(yè)家蔡章閣先生捐資200萬元人民幣,與南開大學共同出資建造文科大樓,作為研究所與文學院共同的辦公樓。同年,中國文學比較研究所更名為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。1997年,我捐出加拿大退休金的一半計10萬美元,分別設(shè)立“葉氏駝庵獎學金”(5萬美元)和“永言學術(shù)基金”(5萬美元)。另外,在2016年和2019年,我將歷年稿酬及出售北京、天津房產(chǎn)的收入計3568萬元捐贈給南開大學設(shè)立迦陵基金,推動詩詞教育,助力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傳承。
自2012年開始,我已近90高齡,實在沒有精力再奔波于中加之間,遂有定居南開大學之意愿。海外友人聞此消息,遂慨然捐資,并與南開大學共同建造迦陵學舍。2014年底,迦陵學舍落成。自2015年始,我遂定居南開大學。
回顧我的一生,先后經(jīng)歷過許多常人難以承受的苦難,從大陸到臺灣,到美國、加拿大,再到回國,很多經(jīng)歷都不是自己的選擇,結(jié)婚不是我的選擇,去臺灣也不是我的選擇,去美國也不是我的選擇,留在加拿大溫哥華同樣不是我選的,這是命運,只有回國來教書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。執(zhí)教70余年來,我始終努力播撒著中國詩詞的種子。正像我女兒所說的,我母親的一生惟與中國古典詩詞“戀愛”。
王毅:中華詩詞給您帶來了什么?又能給人們帶去什么?
葉嘉瑩:古典詩詞,一向是我所摯愛的,也正是古詩詞的無窮力量,幫助我度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命運坎坷。
很多人也曾這樣問我,學詩詞有什么用?這的確不像經(jīng)商炒股,能直接看到結(jié)果。鐘嶸在《詩品》序言中說,“氣之動物,物之感人,故搖蕩性情,形諸舞詠,使窮賤易安,幽居靡悶,莫尚于詩矣”。身處貧困卑賤之中,安分守己,不為外物所動;獨處時有詩為伴,陶淵明、杜甫、蘇東坡、辛棄疾,都在你的眼前……
我曾提出“弱德之美”的概念。詩詞本身存在于苦難之中,而且也在承受苦難之中,這就是所謂的“弱”。而在苦難之中,你還要有所持守,完成自己,這就是“弱德”。
我曾在南開大學舉辦多次古典詩詞的講座。講詩詞的時候,我望著臺下莘莘學子,曾給他們說了這樣一句話:“古詩詞這么美好的一份珍寶,我多么希望你們能看見?!?/p>
什么是詩?詩是對天地、草木、鳥獸,對人生的聚散離合的一種關(guān)懷,是情動于中而形于言。
15歲時,我曾寫了一首詩《秋蝶》?!叭镆挥X莊生夢,滿地新霜月乍寒?!睆慕裉靵砜催@首詩,那個時候我無意識中在詩詞里就有對人生問題的思索。
自從開蒙時接觸詩詞,此后的90多年人生里,不論是我年輕時經(jīng)歷喪母之痛、輾轉(zhuǎn)臺灣經(jīng)歷“白色恐怖”,還是我中年時不幸喪女,在遇到苦難時,為了排解苦難,我都會用詩詞來表達,用詩詞來排解憂愁。中國古典詩詞是支持我走過憂患的一種力量。
王毅:這次我非常榮幸能夠參加“迎三八婦女節(jié),慶建黨百周年”全國女子詩詞大會的啟動儀式,也看到了您為大會專門錄制的視頻,特別感動。您是中華詩詞學會女子詩詞工作委員會的首任主任,這次換屆,您擔任榮譽主任。您怎么看待女子詩詞的歷史地位?
葉嘉瑩:在中國3000多年的詩詞歷史上,女詩人從來都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。這次中華女子詩詞大會的啟動,又給廣大女詩人提供了一個展示才華的舞臺、提供了一所培訓鍛煉的學校,同樣也會引領(lǐng)更多知識女性熱愛詩詞、創(chuàng)作詩詞。
在中國詩詞史上,女性詩詞創(chuàng)作是伴隨著男性詩詞創(chuàng)作的發(fā)展而演進的。它受到傳統(tǒng)文化、個體才性、文體觀念和女性社會地位等諸多因素的影響。女子詩詞有一種特殊的美感特質(zhì),它本身的情意內(nèi)容就有一份感動你的地方。
當男性的像《花間集》這樣的作品出現(xiàn)的時候,男性的詞作對于男性的詩歌傳統(tǒng)是一種背離。男性的作者,多多少少,正正反反,他所牽涉到的是“仕”與“隱”的問題,可是當時的女子沒有這樣的資格,女子不能夠想到我是要修身齊家,是沒有資格追求治國平天下的志意的。所以在言志的詩篇里邊,女子一直處在不利的地位,你沒有資格跟那些言志的男子爭一日之短長。
有了“詞”這種文體后,就有了女性的形象、女性的語言,女性可以寫自己的傷春怨別。詩,古代女子雖然也作,可是始終作不過男子,因為他們男子都有志可言,女子無志可言。
以李清照為例,在時代的演進中,李清照是個很幸運的人,她的父親李格非是有很好的才學的,所以她小的時候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。而她的丈夫趙明誠也是有很好的才學的,兩人在一起看金石畫冊,寫了《金石錄》?!百€書消得潑茶香”(《浣溪沙》),就是清代納蘭性德對他們的羨慕和贊美。中國古代如果一個女子能夠成名,如果能有作品留下來,一個必要條件就是她得有良好的家庭教育。
像我們說能夠續(xù)成《后漢書》的班昭,還有像能夠替他父親蔡邕整理書籍的蔡文姬,是她們的家庭有這樣好的教育,而她們完成了自己。因此說,造成一個女子有很好的文學成就的,一個是她家庭的教育,她先要受過很好的教育,她才能夠有能力來寫作。
清朝末年,大家都革命,男子革命,女子也革命。我們看一首秋瑾的詞《滿江紅》:“小住京華,早又是,中秋佳節(jié)。為籬下,黃花開遍,秋容如拭。四面歌殘終破楚,八年風味徒思浙??鄬z,強派作蛾眉,殊未屑!”秋瑾這個時候就是女性的覺醒,她就把女性的覺醒都寫到詞里邊去了。
當代詞壇女杰沈祖棻,是以詩詞成就享譽海內(nèi)外的著名學者。1920年代末,她即以“富有奔放的熱情和飛騰的想象”的短篇小說引起社會關(guān)注。1940年代她的新詩集《微波辭》出版后被作曲家選譜成曲,廣為流傳。成就最大的,則是她的舊體詩詞創(chuàng)作。其編著的《宋詞賞析》一書,以較高的思想水平與藝術(shù)價值贏得廣泛贊譽。
所以說,在我們中國文學的歷史潮流中,我們女性的詩詞作家是有很多的、也是很有成就的。我曾經(jīng)有系列的錄音帶,整理了歷代的女性詞人,有一個系統(tǒng)的介紹。我相信,以后我們的女性詞人,還會有更多的成就。
王毅:我們該如何弘揚中華詩詞文化和精神?您對我們新時代軍人詩詞愛好者有什么希望和期待?
葉嘉瑩:古典詩詞里蘊含的,是我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精華,是當年古人的修養(yǎng)、學問和品格?,F(xiàn)在的青年一般都不喜歡讀古典詩詞,里面又有很多典故,有很多歷史背景,他們自己看是很難看到里面的好處的,難免對它們冷淡隔膜,這是很大的損失。對部隊官兵而言,多少年來,一代代軍旅詩人以濃厚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情懷創(chuàng)作了無數(shù)激蕩人心的詩篇,如:“駕長車,踏破賀蘭山缺”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”“江山如此多嬌,引無數(shù)英雄競折腰”,以其獨特的魅力激勵前沿戰(zhàn)士馳騁沙場、舍身報國,展示中華兒女的民族大義和愛國情懷。
我雖然平生經(jīng)歷了離亂和苦難,但個人的遭遇是微不足道的。作為一名詩人,我認為詩詞能讓人心靈不死。而古代偉大的詩人,他們表現(xiàn)在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志意,是黑暗塵世中的一點光明。只要有人愿意聽,只要我的身體允許,我還可以講,我都愿意一直講下去。所以我要把自己親自體會到的古典詩歌里邊美好、高潔的世界告訴年輕人,希望能把這扇門打開,讓大家能走進去,把不懂詩的人接到里面來,我希望能把這一點光明代代不絕地傳下去。如果我不能傳給下一代,在下對不起年輕人,在上對不起我的師長和那些偉大的詩人。
我一生,有70多年從事教學,我覺得這真是我愿意去投入的一個工作,愿意幫助更多的年輕人感悟詩詞之美。如果人有來生,我就還做一個教師,我仍然要教古典詩詞……
王毅:是吶,中華詩詞之美,道阻且長,但只要溯洄從之,終能接天映日,十里飄香。